最在所有的苏轼传记中,论影响力,林语堂的《苏东坡传》当首屈一指。这本书堪称两个文学大师跨时空的心灵对话。二十多年前,我写过一篇读后感,称喜欢苏东坡又喜欢林语堂的读者如我,读此书获得了双重的艺术享受。
近两年,我又沉浸在苏轼的文学世界,开始了系列文章的写作。读的相关书籍、资料多了,再回头重读林语堂的《苏东坡传》,发现此书并不是那么完美,甚至存在一些瑕疵和谬误。作为一本作家传记,文学性当然是必要的,但更重要的是严谨和准确,传记不是小说,没有出处的想象和想当然都是禁忌。这本《苏东坡传》(以下简称林传)是林语堂用英文写成的,我手头有两种中译本:一本是1992年6月海南出版社出版,宋碧云译;一本是2006年5月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张振玉译。这两种译本所呈现出的语言样貌有较大差异。本文参照了两个译本,部分也核对了英文原版(湖南文艺出版社2017年6月),引用林传段落,除特别说明处,皆自宋译本。

林语堂著《苏东坡传》(宋碧云译本)
以我有限的视野和学识,给大师著作挑刺,无异于蚍蜉撼树,然西哲有言“我爱我师,但我更爱真理”,东坡亦有言“如蝇在食,吐之乃已”,虽有吹毛求疵之虞,胪列如下,以求教于同好。
1.苏轼的生日
林传写苏轼生于宋仁宗景祐三年(1036)十二月十九日,作者说“本书年龄都按西式算法”。实际上,南宋学者王宗稷《东坡先生年谱》有记载:“十二月十九日,东坡生日。置酒赤壁矶上。”所以,十二月十九日,不可能是西历,只能是中国传统的农历,按西式算法苏轼的生日应是公历1037年1月8日,这已经是学界共识。
2.苏轼祖父苏序不识字吗?
林传明确说苏序是个“不识字”(illiterate)的乡下文盲老农,这未免有些武断。曾巩为苏序写的墓志铭云其“读书务知大义,为诗务达其志而已,诗多至千余篇”;苏洵在《族谱后录》中说父亲“喜为善而不好读书”“晚乃为诗”;苏轼《苏廷评行状》说爷爷“幼疏达不羁,读书略知大义,即弃去”。由此可知,确切地说,苏序不喜欢读书,但并非不识字,不然晚年怎么能写出千余首诗呢?
3.苏家和程家是一个村的吗?
林传写道,苏轼的姐姐嫁给了表兄程之才,被夫家虐待至死,苏家、程家因此关系恶化。苏洵为女儿的死非常愤怒,他编了一份族谱,刻在石头上,又立了一座亭阁,有一天当众宣读这篇文章(《苏氏族谱亭记》):“村里某人——指他的大舅子——代表了一个有势力的家庭,他给村中带来道德的混乱……”
程家是眉山人,这个似乎确凿。如司马光给苏轼母亲写的墓志铭云:“夫人姓程氏,眉山大理寺丞文应之女。”苏轼《外曾祖程公逸事》云:“公讳仁霸,眉山人。”有一说称程夫人是青神县人,但我没有查到相关记载。同样,也没有查到苏家和程家是同村的记载。两家都为眉山望族。苏家虽穷,但远祖苏味道也曾是唐朝宰相。所以,苏、程两家同属眉山县,甚至可能同在眉山城,林语堂谓之同村(village)不知从何说起。

李公麟绘《东坡扶杖醉坐图》
4.苏轼的初恋情人是堂妹?
林传写道:“东坡有一个堂妹,是他初恋的对象,他至死对她柔情万缕。她是他的亲堂妹。”我发现林大师有一颗八卦的心,书里前后有三处说到此事,而且还煞有介事对苏轼两首疑似“情诗”做了一番考据,以证实其所言不虚。实际上,林传此说完全是想当然耳,仿佛太阳下的雪难以经得起暴晒。
这个堂妹是苏轼二伯苏涣的幼女,唤作“小二娘”,小他三岁。苏轼没有亲妹妹,所以这个二大爷家的妹妹便如同亲妹妹一样,且年龄相仿,是从小的玩伴,感情深厚是自然的事。林传中有一段话:“听到堂妹的死讯,曾写信给她儿子,说他‘此心如割’。”实际上苏轼《与外生(甥)柳闳》原文是这样的:“人来得书,知奉太夫人康宁,新妇外孙各无恙。北归万里,无足言者,独不见我令妹、贤妹夫,此心如割。介夫何负,亦早逝,念之痛不去心。数年岂贤隽厄会耶?相见,当一恸以写之。”显然,苏轼“此心如割”是因为堂妹、妹夫双双不在人世,林传只说堂妹而故意不提妹夫,以此误导读者。而早先堂妹去世的消息,还是妹夫柳仲远写信告知的。后来,苏轼还分别为堂妹和妹夫写了祭文。其中《祭亡妹德化县君文》谓:“宫傅之孙,十有六人。契阔死生,四人仅存。唯我令妹,慈孝温文。”意思是苏轼这一辈共有十六人,如今只有四人还活着,我这个好妹妹慈祥孝顺,温文尔雅。的确,苏轼和这个堂妹感情深挚,但也只是兄妹之间的感情,而不可能是爱情。在中国传统习俗中,不同于表兄妹,堂兄妹之恋绝对是禁忌。它如同一道心理大闸将一切男女之情阻隔,所以在这种情况下,即使在隐秘的心灵一角,任何正常的人都不会生出爱情的萌芽,何况是熟读儒家经典教义的苏轼呢。于苏轼而言,这位堂妹与胞妹无太大差别,而哥哥即使再疼爱喜欢自己的妹妹,产生的只能是亲情而不会是爱情。
故此,林传尽管言之凿凿,堂妹初恋情人之言却可谓荒诞不经。
5.范仲淹是王安石变法的反对派?
第八章,林传将王安石变法分为当权派和反对派,并列出较为详细的名单。其中,反对派中范仲淹的名字赫然在列,不禁令人哑然失笑。王安石变法也称熙宁变法,起始于熙宁二年,即1069年,而范仲淹死于1052年,也就是说,范仲淹死后十七年才有了熙宁变法,他怎么反对?
6.通判是个什么官?
神宗熙宁四年(1071)苏轼任杭州通判,通判是个什么样的官职?林传说是“助理官员”(assistant),“除了会审讼案外并没有太多责任”。实则不然。通判一职为宋太祖赵匡胤所创设,是仅次于知州的二把手,但对知州有监督、监察之责,有权直接向皇帝报告,州府发布政令必须由知州与通判共同签署方能生效。除讼案会审之外,还负责兵民、钱谷、户口、赋役等诸多事物,权力并不小。苏轼任杭州通判期间,并非如林传所谓有“诗人身份已经足够了”,而是问囚决狱、巡视各县、监视乡举、督导水利工程等。苏轼公务繁忙,并不是一心游山玩水、寻僧访道。苏轼首先是国家政府官员,其次才是诗人。

赵孟頫绘《苏东坡像》
7.王闰之父亲是进士吗?
王闰之是苏轼的第二任妻子,林传称她是“进士的女儿”。王闰之的父亲名王介,字君锡,青神县人,他是进士吗?这顶桂冠恐怕不能随便戴。王介死后,苏轼写了一篇《祭王君锡丈人文》,并未提及其进士出身,后给王闰之写的祭文中也未提及这一点。而在给第一任妻子王弗写的墓志铭中,明确道出其父王方的身份是“乡贡进士”。古代读书人考中进士是一生的荣耀,即使隐居不仕,进士出身依然光耀门楣。所以,如果王介是进士,苏轼不可能不提。我想,应该是林语堂把王弗的父亲和王闰之的父亲弄混了。
8.王朝云是王闰之买的丫鬟?
关于朝云的出身,林传的说法是自相矛盾的。十一章说,苏轼在任杭州通判期间,在名妓中“有两个女人和他特别亲近”,一个是琴操,被他说服赎身出家;一个是朝云,当时只有十二岁,后来嫁给他为妾。十五章又说,朝云是苏太太买的丫鬟,“有人甚至说,苏东坡带她回家时,她已是杭州出色的名妓,仔细研究,便知道与事实不符。”其实,朝云就是一名歌妓,杭州本地人,认识苏轼后,深受苏轼喜爱,就把小丫头带回家,先做侍女(丫鬟),后做侍妾。苏轼《朝云诗并引》中把她和白居易能歌善舞的家伎樊素相提并论,可以印证。明代袁中道《次苏子瞻先后事》一文有云:“妻王季章已死,歌舞妓皆散,唯朝云依依不肯去。”
值得一说的是,“妓”在古代首指以歌舞为业的女子,十二岁的朝云就是一名歌女。
9.白堤是白居易所建?
林传写道,西湖“两道长堤跨过湖面,一是白堤,一是苏堤,分别由唐朝白居易和宋朝苏东坡这两位大诗人所建立”。将白堤称作白居易所建,学贯中西的林语堂实在不该犯这种常识性错误。白堤,原名白沙堤,白居易《钱塘湖春行》一诗云:“最爱湖东行不足,绿杨阴里白沙堤。”由此可见,白堤在白居易任职杭州前就有,跟白居易没半毛钱关系。
10.苏轼定州阅兵穿的是军服吗?
元祐八年(1093)十月,苏轼出任定州知州。定州是与辽接壤的边防重镇,所以苏轼兼任马步军都总管,也即当地最高军事长官。林传写道,一次阅兵“他穿上军服(military uniform,张本译为戎装),举行校阅,要将校副官按阶级排列”。此事源自苏辙为哥哥写的墓志铭,原文为:“公命举旧典,元帅常服坐帐中,将吏戎服奔走执事。”这里说得很明白,苏轼穿的是“常服”,即日常官服,将吏们穿的是“戎服”,即军服。宋朝重文轻武,军事首长常由文官担任,武将担任副手,所以,苏轼没必要穿军服以示军威。

张大千绘《东坡居士笠屐图》
11.苏轼的临终对话
苏轼临终前的一段对话,林传这样写道:“长老贴近耳边说,‘现在想想来生吧!’苏东坡缓缓低语,‘西天也许存在,不过设法到那儿也没有用。’钱世雄站在旁边,就对他说,‘尤其这个时候,你一定要试试看。’苏东坡最后一句话是‘试就不对了。’”(It’s a mistake to try)张译本则为“勉强想就错了”。
林语堂在序中说,书中对话都有出处可查,而且尽可能引用原句。可惜,苏轼临终前这一段对话他没有引用原句,只是写出了他自己的理解,造成译本都没有准确表达出原意,甚至流失了其中的精魂,非常令人遗憾。
我看到的几本书,如李一冰的《苏东坡新传》,王水照、崔铭的《苏轼传》,孔凡礼的《苏轼年谱》,朱刚的《苏轼十讲》,都基本引用了原句。宋代傅藻的《东坡纪年录》、周煇的《清波杂志》皆记载了苏轼临终前耐人寻味的对话。苏轼杭州的老朋友、僧人维琳长老来常州看他,钱世雄在侧。苏轼弥留之际已失去了听觉,维琳对着他耳朵大声喊:“端明宜勿忘西方!”苏轼曾为端明殿学士,故称呼他端明,让他不要忘了西方极乐世界。苏轼喃喃说道:“西方不无,但个里着力不得。”西方不是没有,但这里头不应用力。钱世雄也在他耳边大声说:“固先生平时履践,至此更须着力。”苏轼说:“着力即差。”苏轼留给世界的这最后四个字可谓醒世名言,包含了他的生命哲学和人生境界。着力,即执着、用力,既违背了道家的自然法则,也违背了佛家随缘勿执的理念真谛。苏轼了无挂碍、洒脱飘逸地乘风归去,这是他辞世仙化的最美方式。
写到这里,我想起了现代文学史上的一则逸事。1934年,由刘大杰标点、林语堂校阅的《袁中郎全集》出版,书中有不少断句错误,比如《广庄·齐物论》中的一段,正确的断句应为:“色借日月,借烛,借青黄,借眼;色无常。声借钟鼓,借枯竹窍,借……”而书中的断句错为:“色借,日月借,烛借,青黄借,眼色无常。声借,钟鼓借,枯竹窍借……”鲁迅对此讥讽说“‘借’得他一塌糊涂”。
“两脚踏中西文化,一心评宇宙文章”,这是林语堂先生的自我评价,我以为他是当得起的,在现代文学史上他可以说是“作家+学者”的人物。这本《苏东坡传》被称作中国长篇传记开标立范之作,但存在恁多瑕疵,似乎太不应该。这就像一道美食吃出了几粒沙子,未免牙碜,令人遗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