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景龙池八家巷往事

文/操场巷遗少

01:初到八家巷

长乐坊的景龙池,历史渊源深厚。唐朝时,这里曾是九王子的府第,唐玄宗李隆基幼年便居住于此。景龙年间,地下水喷涌而出,汇聚成数亩大的湖泊,由此得名景龙池。在景龙池居住过的名人众多,开国少将范明、戏剧家封至模与马公弢,还有著名文化学者商子雍、商子周、商子秦三兄弟等,真可谓是人杰地灵。而今天,我要讲述的,是我的文友、地道老西安人王永生,以及他与景龙池八家巷那紧密相连的生活故事。

说起王永生,很多人或许会感到陌生。我与王先生的相识,颇具戏剧性。2018年8月初,一位朋友给我转来一篇文章,名为《忆忆老东关的小吃》,一读之下,只觉酣畅淋漓,当即就想在公众号上刊发。于是让朋友去打听作者是谁,可问遍了群里的朋友,竟无一人知晓。无奈之下,只好以 “鸡市拐老居民” 为网名将文章发表了。

文章刊发后的第二天,王永生先生便联系上了我。他说这篇文章原本只在他的亲友群和高中群里发过,没想到竟阴差阳错地被《西安旧事》公开发表了,这既是一种深厚的缘分,也是老西安人对故土的一份情结。就这样,我们因文结缘,而且关系愈发密切。受《西安旧事》启发,王老师后来还成了的铁杆撰稿员,先后撰写了《景龙池——装满童年记忆的乡愁》系列、《池里人家之一口老井》《说说老东关的戏园子》《儿时景龙池里的灯笼会》等20余篇文章,全部刊发在《西安旧事》上,他也成为撰稿最多的人。

2019年8月旧事君与永生先生在窦府巷

在一个晴朗的春日,我约了永生先生来云台喝茶,闲聊间,话题不知不觉就转到了他的家事上。他缓缓说道:“我家祖祖辈辈都是老西安人。祖父在世时,是个制作帽子的匠人,家境贫寒。他老人家临走时,没给我父亲留下一片瓦、一寸土地。只上过三年私塾的父亲,十几岁就不得不离家,自己谋求出路。他在恒益成银匠铺做过学徒,在集成生、同益成商铺学过做生意,还在振兴裕中药铺管过账…… 一生辛苦奔波,带着一家老小四处漂泊,太阳庙门、东举院巷、郭签士巷、铁楼庙村、永宁荘…… 城里城外,城东城西,不停地搬家,居无定所。”

20世纪30年代初,西北通济信托股份有限公司成立,在社会上广泛招揽贤才。经朋友引荐,王永生的父亲从振兴裕中药铺离职,进入通济信托公司。当时,公司正在筹建北大街通济大楼,他父亲便被派往通济坊大楼工地,负责工程材料的管理与收发工作。通济坊大楼建成后不久,他奉调回到公司。

1950年,通济公司解散,给王父发了700多元遣散费。当年6月,他花了650元买下了景龙池八家巷一处破败的院子。那院子墙面斑驳,屋顶漏雨,显得十分荒败。王永生回忆道:“房子确实破旧,可这是父亲几十年辛勤汗水换来的,终究是有了自己的根啊!在我家房子的楼上,父亲亲手写了一张条幅贴在墙上:‘布衣暖,菜根香,诗书滋味长;静坐常思己过,闲谈勿论人非,近君子,远小人,泛爱众,而亲仁。’这寥寥数语,正是父亲勤劳、正直、善良性格的写照。” 而这,也成了王家的家训。

王永生父亲手书 供图/@王永生

那屋子虽说简陋,却也能遮风挡雨。况且房前屋后有空地,一家人便在这儿养花种树,为平淡的生活增添了不少乐趣。空旷的院子里,种着杏树、柿子树、无花果、香椿树、花椒树,还有两棵石榴树。从夏天到秋天,温柔的阳光洒在小院里。前院杏树上的杏子最先成熟,果实黄里透红,个头不大,味道却甜美至极。紧接着,葡萄架上的葡萄从叶子缝中垂下来,颗颗晶莹剔透。那无籽白葡萄,水灵灵的,随手从葡萄架上摘下一颗放进嘴里,甜蜜的汁水瞬间顺着嘴角流下来。秋风吹过,柿树上的叶子由绿变黄,粗糙的树枝上,三五成群地簇拥着红红的柿子,宛如一个个小红灯笼,美丽极了。两颗石榴树上的石榴,模样看似普通,可剥开石榴皮,便能看到里面密密麻麻的石榴籽,犹如洁白的珍珠,又似晶莹的水翠,令人惊叹。这可是石榴诸多品种中的极品——白槟榔,如今在市面上已难觅其芳容了。

冬去春来,和煦的春风吹进小院。迎春花早早地舒展开笑脸,迎接新的一年;紧接着,玫瑰花开了,扳篮花开了,大理花开了,牵牛花开了,鸡冠花开了,顺墙攀爬的金银花也不甘示弱,展示出黄白相间、香气浓郁的花朵……

50年代,八家巷住户并不多,但邻里关系极为融洽。大家有事没事,总会互相串串门,拉拉家常。一家要是有个什么事儿,左邻右舍都会主动去帮忙。就连街坊邻居家的亲戚进了巷子,邻居碰见了,也都像自家亲戚那般,亲热地打招呼。那种睦邻友好、和谐、团结的气氛,让王永生至今难忘。

门口有自行车为王家 供图/@王永生

旧时景龙池八家巷平面图 绘图/徐烁

02:八家巷的邻居们

据巷子的老人回忆,在民国很长一段时间里,八家巷确实只有八户人家。巷子南侧仅有两家,北侧有六家,合起来正好八家,“八家巷” 的名字便是由此而来。

永生一岁的时候,全家搬进了景龙池八家巷。此后长达30年的时间里,他们从未搬过家,一直居住于此,直到1982年八家巷拆迁。八家巷子长度顶多一百米,宽度仅够一辆解放卡车勉强通过。70年代,有位司机开着一辆解放卡车给八家巷住户送砖瓦,那卡车开进去时,真可谓是恰尺等寸,空间十分局促。

八家巷的路面,和景龙池的街道一样,从古至今都是土路。天晴的时候,路面坎坷不平;一下雨,就变得稀里咕咚。下雨天走路,鞋子常常陷进泥里,拔都拔不出来。好多人家都没有雨鞋,下雨天就穿一种叫 “泥屐” 的雨鞋,还有人穿的是将棉鞋面刷满桐油的 “棉窝窝”,黑油油、亮晶晶的,雨水、雪水根本渗不进棉鞋里。

永生小学毕业时几位同学合影 供图/@王永生

景龙池的精神图腾

50年代中期,景龙池开始整修街道路面,把原本的土路修成了碎石子路。那时的压路机是老式的蒸汽发动机,又笨又重,模样有点像火车头。它烧着煤炭,冒着黑烟,喷着蒸汽,一拉汽笛,呜呜作响。小伙伴们整天都围着压路机看热闹。景龙池的路修好了,压路机开走了,可八家巷的路,依旧是那条历经几百年、由水和黄土混合而成的 “水泥路”。

“从我记事开始,八家巷已经有十几户人家,南侧五家,北侧七家。巷子最里边另外有一个住了几十户人家的大院子,以河南藉居多。八家巷口两侧各有一只二尺多高方门墩石,已经被人坐的油光发亮。”巷子南侧西头的那户人家姓薛,祖籍山西。薛家有个女儿,和王永生是小学同班同学,毕业后再没见过面。

小学时,学生入学基本是按照居住地来分班的,课外学习小组也是按照家庭住址就近组成。永生所在的学习小组就在薛家学习。那时的老师认真负责,每天都会走家串户,到各个学习小组检查。薛家的院子围墙临街,这些调皮的小家伙,便在她家围墙上挖了一个小洞。做完功课想玩耍的时候,就派一个人从围墙小洞那儿观察放哨,提防老师来检查,其他人则放心大胆地玩耍。

王家一进院 供图/@王永生

50年代的西安,冬季格外寒冷。常常是早上起来,一打开房门,便能看到白茫茫的一片,一夜之间,雪下得将近半尺厚。冬季屋檐下悬挂的冰凌柱,足有两尺多长。再加上八家巷地处城郊,寒风一吹,刺骨的寒冷让人难以忍受。可就在这冰天雪地的冬季,薛家老汉下身却内穿一条单裤,外边套着一件只能到大腿根的棉套裤。

八家巷南侧从东边数,最东头是一家姓支。她家的两间瓦房,原本是位于景龙池正巷子的三十八军办事处小车库。巷子的老人们讲到她家房子时,习惯称呼其为 “汽车房”。

南侧东头第二家姓王, 他家是八家巷老户。王家的院子紧挨着土城墙,还有一间在土城墙根挖的窑洞,冬暖夏凉,被用作厨房。永生的二姐和王老汉家的大儿媳妇,在永宁庄时就是好朋友。后来,永生只要和二姐提起八家巷的老街坊,二姐第一句话必定是询问她这位朋友的情况。王老汉家做的豌豆黄糕,令人难忘。如今,王永生在回民街上看到回民摊子上卖的豆黄糕,就会想起王老汉做的那一盆盆又黄又亮,中间夹着一片片鲜红柿饼块的豌豆黄糕,吃在嘴里,甜、粘、沙、凉,口感丰富。

1938年的西安东廓城东城墙 图/@卡尔顿学院

景龙池八家巷一带的东城墙 图/@卡尔顿学院

进入八家巷,北侧是一段大约20米长的土围墙,墙里的院落是卢家,他家开着五香粉作坊。巷子里的人不称呼这家人的姓氏,而是直接叫他们“卖调活(料)面的”。卢家院落全部在八家巷范围内,院子大门却开在景龙池,小孩子们拌嘴时会说,“他们不算八家巷人”。

如此一来,北侧第一家自然就是张家了。张家的两层小楼,在八家巷算得上是最好的房子。房子的墙壁四周用青砖砌成的,中间夹着土坯。而其他的房子,墙壁基本上都是土坯砌的,有的还是用黄土夯筑的土墙。张家老汉用家中两间厦房开了织布作坊,院子空地上常常挂满了浆过的棉纱。走进院子,那股浆纱的浆糊味便直往鼻子里钻。张老汉为人和蔼可亲,逢人说话总是笑眯眯的。即便是小孩子到他家去玩,他也会亲热地招呼一声:“俺娃来了。” 从未见过他对谁发过脾气。永生最喜欢张家养的那只小哈巴狗,它身子尺把长,土黄色的绒毛光溜溜的,四条矮矬的小腿跑起来,屁股一摆一摆的,脖子上挂着的小铜铃发出一声声清脆的响声,可爱极了。

巷子里身体最强壮的人家,当属北侧东边的冯家。冯家老爷子在世的时候,虽然头发花白、胡子拉碴,但身板硬朗,声音洪亮。他人高马大,说起话来,声音如同钟鸣一般,嗡嗡作响。寒冬腊月,天寒地冻,他大儿子光着身子套一件棉袄,从来不系纽扣,两边衣襟一压茬裹起来,腰间缠一条一丈多长的宽白布带,胸脯亮晃晃地露在外面,丝毫没有寒冷的样子。他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三单不如一棉,三棉不如一缠。” 冯家老大不但力气大,干活有劲,饭量也大。每天吃饭的时候,他总是端着一个大黄铙(nao;类似平底炒锅的陶瓷盆),蹲在大门口。不管是粗茶淡饭,满满一大铙,吃起来总是稀里哗啦的,吃得特别香。

王家二进院二层土楼 供图/@王永生

03:王家院及水井

冯家东隔壁,便是王永生家。王家院落庄基面积有五分七厘八毫,半亩多一点,分为前后两院。前院有四间半厦子房,后院是三间两层楼房。墙壁都是用土坯垒砌而成的,前院厦房的后背墙和两侧山墙,是用黄土夯筑起来的。屋顶铺着老式小瓦,是普普通通的关中民宅。

“听老人们讲,我家的房子最开始是《大公报》驻西北办事处,一直到抗战结束,都是《大公报》房产,由于八家巷地处偏僻,还曾遭受土匪枪劫。”《大公报》在抗战期间为国共两党合作抗日做了不少有益工作,想不到它的办事机构竟是在这样的环境下提供了那么多的实时报导。

院子里有一口水井,这口水井究竟有多少年的历史,早已无从考证。走进院子,穿过二道门,一眼便能看见那口水井。用青砖砌起的井台,有半间房大小,高出院落地面一尺多,这样地面的灰尘吹不到井边,污泥浊水也流不进井里,从井里绞上来的水干净清澈。

少年王永生

青砖箍成的井口,由于井盖常年累月地来回滑动磨擦,变得十分光滑。木质井盖因为经不住井里散发出来的湿气沤蚀,也不知更换了多少茬。为了保护这口水井,家里还专门修建了一座井桩。三尺见方、一丈多高的井桩,下半截全部是用青砖砌成的,伸出来的长长的井棚,为水井遮风避雨。井桩半中腰处,还专门设置了一个供奉水龙王的小神龛。小时候,永生看到大人们在神龛里面点燃香烛祷告,不明白是在做什么,只觉得好玩。平日里,神龛里面会放一个小油碗,时不时地给辘轳轴抹点油,这样辘轳摇起来就轻快多了。即便如此,辘轳常年经受磨擦,铁条和铁套眼看着也快要磨透了。

永生七八岁的时候,就开始在这口水井绞水了。那时他年幼力薄,绞水时,两手紧紧握住辘轳把,一圈一圈慢慢地往井里放桶,再一圈一圈慢慢地往上绞。当井绳缠绕过一层时,还得小心翼翼地腾出左手,去拨弄绳子绕第二层,生怕仅靠右手一把抓不住辘轳把,导致盛满水的水桶掉进井里。随着年龄逐渐增长,他一只手就可以握住辘轳把,轻松地把水桶绞上来。再大一些,往井里放桶的时候,他直接就放个 “野辘轳”,一只手掌轻轻抚着辘轳表面,另一只手松开辘轳把,任凭辘轳像脱缰的野马一般,带着水桶飞速下沉。此时,眼前的辘轳把化作一道弧影,耳边风声呼呼作响。就在井绳快要放完,水桶即将撞击水面的瞬间,他左右两手一上一下,如同汽车急刹车一般,迅速刹住飞转的辘轳,如同给狂奔的野马脖子套上缰绳,辘轳瞬间便停了下来,然后再将水桶缓慢地下到水里。他自豪地说:“就这放 野辘轳的两下子本事,在八家巷,可没几个人敢和我比试。”

王永生手绘老井房

如今的八家巷

每当有客人登门,从井里绞上来的新水,烧开用来泡茶。正所谓 “水为茶之母”,景龙池井中打出来的水,犹如晶莹的泉水,清澈透亮。用这水泡出来的茶水,香醇扑鼻,客人轻酌一口,顿觉齿颊留香,回味无穷。那老房子虽质朴无华,承载着无数的生活点滴与温馨回忆,和这口老井一起,深深烙印在王永生的生命里,成为他对八家巷难以磨灭的眷恋。

如今,已过古稀之年的王永生居住在纺织城,他所居住的房子远比原八家巷房子要好一百倍,但他却不时梦到儿时的景龙池、八家巷和墙面斑驳的老宅,每每此时,一种情感难以名状,他便将这些记忆写成文字,除了东关、长乐坊、景龙池外,《从通济坊说起》《二府街上的粉汤羊血》《南广济街上的韩家汤圆》《通济南坊的“八办”秘密招待所》等诸多文章受到网友追捧,他的文章集文学性、文史性、趣味性一体,真实、生动,语言丰富,令人百看不厌,是老西安人找寻过去时光的温馨港湾;他的文章就像西安人对油泼面的爱,是刻在骨子里、融入血脉中的,一日不吃就觉得生活缺了那股热辣滚烫、香气四溢的灵魂劲儿。(本文首发于《西安旧事》公众号)

青年永生在老宅 供图/@王永生

八家巷发小相聚兴庆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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