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文学史上,汉末建安时期的“三曹”成就卓著,声高誉远。“三曹”之一的曹丕,创作上与其父亲曹操和弟弟曹植,并驾齐驱。曹丕在创作之外,还兼善理论学术著作。《典论》就是他当魏太子时撰写的一部论文集,二十篇,分别探讨和论述了“古者经典文事”等许多重要问题。可惜这部书的大部分篇章在唐宋之际就亡佚了,其中的《论文》一篇,由于被梁代肖统辑入《文选》而得以完整保存下来。
《论文》阐述的是关于文章批评和写作方面的问题。所谓的“文章”,包括诗赋等纯文学作品,也包括精心构思而成的说理和应用散文,大致相当于广义的文学。因此一向被认是一篇文学理论批评文章。在我国文学理论批评史上,它的地位很高,是迄今能见到的第一篇文论专著。其中提出探讨的问题很有理论价值。同时,作为首篇文学理论批评文章,本文在写作上也颇具特色,对后世同类文章影响大,直到今天仍有学习和借鉴的意义。
这篇文章可分成八段来读,按先后顺序主要探讨和论述了四个问题。
从开头到第四段,阐述的是文学批评问题。作者首先批评了“文人相轻”的不良风气,认为这是很早以来就存在的一种文坛弊端。为说明自己的论点,他举了古、今两个例证,古的例子是东汉前期的班固小瞧和他水平不相上下的傅毅的文章;今的例子是举出孔融、陈琳、王粲、徐干、阮瑀、应瑒、刘桢等七位当代作家,说他们各自学问都很大,写作上都有独创精神,因此都象骏马良驹一样,自恃快足,各逞才能,并驰文苑,不相示弱。从这两个例子可以看出,“文人相轻”这种弊端不但古已有之,而且于今为烈,在当时文坛上是严重存在的,有必要提出来予以批评和纠正。
作者所批评的这种文坛积习,实际上包含着相互关联的两种错误态度。一种就是文章开头揭橥的“文人相轻”之病,只看别人文章的短处,甚至专门寻找人家的疵点,进行贬低、嘲讽。同时,它还包含着另一种错误态度,就是文人自贵,自以为是。“善于自见”—只会看到自己的长处,而又“暗于自见”—看不到自己的弱点。这在班固嘲笑傅毅的话音背后已能隐约感觉到,而在七子抖缰竞逐时,就看得更加清晰。抑人扬己,重己轻人,这是一个问题的两个方面。或者说二者之间还有些因果关系,“文人相轻”的直接原因之一,就是“谓己为贤”,缺乏自知之明。因此,作者的意思不是一味地反对批评,他是同时反对胡乱批评别人和拒绝别人批评这两种错误态度。它们对于开展文学评论、促进文学创作,都十分有害。作者第一次从理论上揭示出并且力图搬开这两块连在一起的绊脚石,是很有意义的。
那么,怎样才能“免于斯累”,避免文人自贵和相轻的错误,开展正确的文学批评呢?作者主张一定要“审己以度人”,先全面正确地考察自己文章的优、缺点,然后持同样的态度去衡量别人的作品,切不可用自己的长处去衡量别人的短处。正是本着这种态度,作者对上面提到的七位当代作家及其作品进行了具体的评论(这便是“建安七子”之称的由来)。他指出:王粲以写辞赋见长,好的作品可以敌过前代辞赋大家张衡和蔡邕。徐干的辞赋缺少遒劲之气,但也可以同王粲媲美。不过,这二人其他体裁的作品就比较平平。陈琳和阮瑀的奏章文告在当代最为出色。应瑒的文章气势平和而不雄壮,刘祯的文章则雄壮而又欠严谨精密。孔融的气质才性都很高妙,超过一般人,毛病是不善于议论,以至于常夹杂诙谐、戏谑的词句,但其中写得好的,也能比得上古代名家扬雄、班固的同类文章。—这些评论究竟怎样?从今天尚存的七子作品来看,再参考历代评论家对七子的评价,可以说基本上是允当的,有些评语常被后人引为定论。特别值得称道的是作者的批评态度很坦率、持平,好就说好,坏就说坏,于褒扬之中能指出弱点,批评之中又能见到长处。这很值得今天的文学评论者学习。
在这部分中,作者还批评了“贵远贱近”和“向声背实”两种错误态度,也颇有意义。有些人看文章总是向后看,越古越好;又有些人在评论时根本不作具体考察,只是望风而上,盲目崇拜名家。对这两种弊病,前人已经看到并且批评过了(如桓谭和王充),但批而不绝,因此本文又一次提出批评,但没有过多花费笔墨去重复前人的理论。
第五段,作者提出了他的“文体论”,就是关于文章体裁的划分和对其各自特点的看法。他认为:“文本同而末异”,各种文章既有基本的共同性质,也有各不相同的特点。接着,他举出了一些文体,把它们大略地进行了归纳分类,分成四科八体,并且概括指出其各自的特点是:“奏议宜雅,书论宜理,铭诔尚实,诗赋欲丽”。“雅”、“理”、“实”、“丽”,这四个字下得很精当。“奏”和“议”这两种文体是呈给皇帝看,议论国家大事的,所以一定要写得严肃庄重、典雅大方;“书”和“论”这两种文体是分别用来记事和说理的,因此必须写得条理清楚、逻辑性强;“铭”和“诔”一是用简约的文字刻记人的功德或警语,一是叙说死者生前事迹的,当然应该以素朴、质实为佳;“诗”和“赋”一是侧重抒发主观情感,一是侧重状写客观物态的,则不妨写得形象生动、辞采华丽一些。应该指出的是,这四个字并不是对四类文章内容上最本质特点的概括,而是区分它们在表现形式上的不同之处。当然也有对各类文体内容的认识作为前提,但主要着眼点是后者而不是前者。这样偏重于形式上区分文体的作法,是比较肤浅一些,但在当时历史条件下,作者能有意识地去作这种区分,能概括到这种程度,应该说已经是难能可贵的了。从此,我国古代才正式出现了“文体论”这门学问。
第六段,作者提出了著名的“文气说”。他首先指出,各种文章都是“以气为主”的。这“气”是什么?历来解释纷纭,考察作者前后文的意思,大体上是指文章中反映出来作家的气质个性。它具体融化在作品里,则表现为作品的精神风貌,大致相当于今天所说的艺术风格。“文以气为主,气之清浊有体,不可力强而致”,实质上说的就是作家气质个性和作品艺术风格之间的关系。是说文章的各种不同精神风貌都有自己的根基,都是作家的气质个性凝聚而成,不是写文章时可以勉强拿来,想要哪种风格都成的。他以音乐为例,说同一支歌曲,曲调节奏都是一样的,但不同的人演唱起来,由于各自引气行腔“不齐”,就会唱出各种风味情调来。引气行腔之所以“不齐”,有巧拙之分,又各有其根本成因,也是深深植根于各人的气质个性中,而不是一般的可以言传身教的基本方法,因此即使是父、子、兄、弟之间想互相学习,也很难办到。总之,作者认为,文章各种风格的形成紧紧地和作家的气质个性连在一起,有什么样的气质个性,就会写出什么风格的作品来,这是完全正确而且十分深刻的。 即“风格就是人”,公元三世纪初的我国文论家曹丕,早已提出了这样见解。至于作家的气质个性又是怎么形成的,文章没有深入到这一层次具体论述。
第七段,作者充分肯定和强调了文章的作用和价值:“盖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认为文章的实用价值极大,可以用来经邦治国,是一种伟大而不朽的事业。前面说过,本文所谓的“文章”,是包括诗、赋等纯文学作品的。把这种文章的作用看得如此重要,在文论史上是前所未闻的。特别是两汉时期,由于统治者“罢黜百家、独尊儒术”,文人学者多以治经注疏为贵,诗、赋等文学创作很不受人重视,被蔑为“小技”、“小道”。文学创作者则被看成与“娼优”“博奕”之徒同等。本文作者则不然,他明确提出写文章、搞创作也是一种经理国家、建功立业的大事业,应该和其他功业处于同等重要的地位。当然,作者更重视的,还在于文章作品可以使作者传名后世这一功用。从这一点上着眼,他甚至认为写文章、搞创作比其他功业还有意义。因为在他看来,建立其他功业往往是要托足于权门,爬上一定的政治地位才能实现的。即使已经建立了功业,要传名后世,还需依赖史官的记载。写文章搞创作,则全不要这许多啰嗦条件,好的文章作品只要一写出来,就自然能够起到经邦治国、匡时济世的作用,而且不需依靠“良史之辞”,自能流传身后,使作家扬名万古。
正是基于对文章作用、意义的这种认识,作者苦口婆心地劝说世人一定要以古代著书立说的圣贤为榜样,不受外境的险夷、穷通所影响,不为眼前的琐事杂务所困扰;珍惜比美玉还宝贵的时光,争分夺秒地写文章、搞创作,用最大的精力和干劲去建立这“千载之功”。应该指出,作者如此看重文章的价值,是有他明显的阶级功利目的的。他这种强烈的以文章扬名身后的思想,也鲜明地打着他的世界观的烙印。但是,同历史上那些视文学为玩物,以及只顾自身享乐,醉生梦死的统治者相比,他这样重视文学的价值和作用,企图用文章建功立业的思想,应该说是一种向上、进步的观点。特别是他这种抬高文学的地位,热情鼓励创作的主张,在客观上,无疑是非常有利于文学发展的。建安时期是我国文学史上创作的昌盛时代,这当然是由很多原因促成的,但作为统治集团的曹氏父子的重视和倡导,起码也是其成因之一。
本文所以能提出上述这些重要的理论问题,不能只看成作者个人的智慧;主要应当说是社会发展的结果和需要,同时也是文学本身发展的结果和需要。比如关于文学社会地位的提高,到东汉末年就已经逐渐受到人们重视了,并不是曹丕一个人旱地拔葱式地拔起来的。再比如“文气说”的提出,就和当时盛行品评人物,品评人物又特别重视人的气质精神的风气有密切关系。对于文学批评态度的矫邪树正,则是因为文坛上既出现越来越多的批评,但又风气不正,急切需要纠正过来。至于“文体论”的提出,更是离不开文学本身的发展,诚如清代纪昀所说:“建安黄初,文章体裁渐备,故论文之说出焉,《典论》其首也。”当然,作者主观方面的努力和贡献,也不容抹煞。社会和文学本身发展的结果和需要固然决定着这些理论的必然提出,但是同时代人多得很,究竟由谁提出,为什么“《典论》其首也”?这就有个人主观条件起作用了。简言之,曹丕之所以提出了这些理论,因为他有很多有利的条件。众所周知,曹氏父子在当时不但中原政界的霸主,同时也是文坛的盟主。但由于曹操位高事繁,曹植处境不利,实际上文坛的领袖正是曹丕。他对当时的作家和创作情况既非常了解,又十分关心,再加上他本有雄厚的学识修养和丰富的创作经验,因此,他才能在历史条件提供了可能的前提下,写出了这篇理论意义很高的文章。
至于本文在写作上比较成熟,艺术技巧方面有许多特点可以借鉴,当然更应该主要归于作者本人文笔的功力了。下面我们就来分析一下。
首先,这篇文章篇幅短小,总共还不满六百字,但它的容量却相当大,论述的问题很多,既有理论,又有批评。理论中既有关于文学外部规律如功用价值的论述,又有对文学内部规律如文气问题、文体特点的阐发。批评中既有对几种错误态度的批评,又有对多位作家作品的具体评论。可说是一篇名副其实的文学理论批评文章。这样丰富的内容,都包容在不到六百字的篇幅里,十分凝练。我们常常赞叹古人的作品惜墨如金,其实不只是文学作品,文学理论文章也同样如此。
其次,本文虽是一篇理论文章,而且篇小量大,但读来自然流畅,轻松活泼,毫无枯燥的感觉,这是很难得的。作为理论文章,首要的当然是理论观点正确,说理清楚,以理服人,最好也能助之以情感,引人入胜。而这往往被许多理论文章的作者所忽视。本文作者注意了这一点,虽然写的是精心构思的理论文章,但用的却是散文笔调,文章中不论是阐述理论观点,还是批评作家作品,都能作到以情运笔,娓娓而谈,态度很随便,似乎想说什么就写什么,很有魏晋文章的共同特色—“通脱”。在具体技巧上,文章恰当地运用了比喻和俚语,既便于说理透辟,也增加了文章轻松活泼的情调。
第三,本文虽然用散文笔调写成,具有通脱、自然的特点,但又不失之于“散”,而是外散内严。前面我们分四个部分来分析,目的在于讲清它们的内容和理论意义。实际上,文章的四个部分,特别是前三部分,是有严密内在联系的整体结构,并不是几块互不相干的拼凑板。这整体结构的重心在哪里呢?就是第一部分的批评论。作者在文章第二段已经对此作了明确的说明:他之所以写这篇《论文》,主要目的是为纠正当时文人之间严重存在的自贵和相轻的恶习,而代之以“审已度人”的批评态度。为了证明自己这种纠正的必要和立论的正确,给人们作出一个具体的榜样,作者亲自进行了一次评论实践。这两层意思互相结合,共同构成了文章的重心,因此写得比较详细,占了全部篇幅的一半以上。而二、三部分的文体论、文气说,则都没有展开论述,只分别用了几十个字,讲清观点便赶紧收住。因为这两部分在文章结构中不是重心,主要是为前边批评论中的两层意思提供理论据的。它们一是从文章的客观方面立论,说明因为文章体裁不同,“故能之者偏”;一是从作家主观方面着眼,说明由于作家气质个性不同,文章的精神风貌也决不能一致。二者归到一点,目的都在于说明作家各有所长,也各有所短,“鲜能备善”,绝少“通才”的道理。而这正是批评文人自贵、相轻的理论根据,同时也是评论七子作品的理论根据。作者评论王粲、陈琳、阮瑀,主要着眼在文体方面;评论刘桢、应璆,主要从文气角度;而评论孔融、徐干,则二者兼而用之。可以看出这三部分的关系是非常紧密的。至于文章价值一部分和全文的关系,虽不像前三部分钩嵌得那么严谨,但也决不是孤立无关的文字。在当时大多数人对文学的重要意义认识还很模糊的情况下,作为首篇完整的文论文章,适当强调一下文学的社会作用,以期引起人们的重视,是十分必要的。作者的精心构思还表现在这一部分之后,又轻轻添了几笔,这就是前边我们留下没作分析的第八段:“融等已逝,唯干著论,成一家言。”这一段没什么理论可言,但在结构上却并非蛇足。清代的姚永朴看到了这一点,他说:“案此数句,回微七子,而深服伟长(徐干字)《中论》。”这话很对,说明作者是有整体结构观念的,因此最后又来个小收煞,把文章“回缴”即兜回到前边的重心上去。
最后,还须指出,批评论虽然是《典论·论文》的重心所在,是作者写作此文的主要目的,它们在后来乃至今天也确实很有意义;但是,本文在理论上更主要的价值,却不在这里,而在后三部分。特别是“文气说”影响最大。它讨论、品评的虽是具体问题和作家作品,但却上升到理论高度,提出了新鲜的见解。这样的理论,也就有了普遍而深远的意义,赢得了应有的历史地位。返回搜狐,查看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