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怀昭(主持人·导语)
《金墟》出版于2022年12月。这部非虚构作品以洋洋洒洒38万字,为我们讲述广东开平赤坎镇的建设与开发,借此勾连家族变迁、呈现华侨心史。不止于此,我们看到,散布在小说空间中的,除了百年历史文化记忆恢弘画卷的展开,还有新时代气象、时政问题、个体生活选择等的互相交织。这显示出作家非同一般的创作想象与叙事抱负。当下感与历史感融合、新鲜感与厚重感碰撞,亦成为熊育群小说的鲜明特色。

朱乃欣:丰富笔触与宏大画卷交织
本书的主体事件是赤坎镇的兴修建设与发展历程,几个时段相互穿插,跨越上百年时间。小说以赤坎镇为空间主体,牵连出在这里生长的人,并由这些人的世代延续、出走与归来,勾连起更广阔的世界图景。司徒氏图书馆的钟楼是赤坎镇的重要象征物,时间的长河带走赤坎镇的人与物、改变赤坎镇的环境,可是钟楼本身坚固的质感与其规律的钟声所象征的稳定的时间秩序又构成变动不居中的慰藉和依靠,这种安定感正如这片空间一般坚实,由此也给予我们进行新时代中国古镇改造而能维护地方根基的信心。而图书馆终被拆迁的命运也真正象征着地方根基的维系由具象的物、家族内部的宗族传承,转向了对中国新时代美好乡村建设图景的共同希冀与认同。
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必须为作者宏阔想象与叙事抱负献上敬意,小说为融合新时代气象(全球化、网络信息化等)、时政问题(新农村建设、粤港澳建设、地方基层组织建设、建设为人民服务的政府等)、中国现当代历史、地方侨乡风土文化、个体生活(婚姻、爱情、家庭)等丰富内容做了很有勇气的尝试。
在这样一部带有非虚构、地方文化史等多种小说特质的文本内部,怎样协调社会、历史叙述与文学性之间的关系是比较关键的。在这本书里介绍侨乡历史、古镇改造计划推进,这些具体的事务性过程是小说叙事的主体,得到了相当细致的展示。同时,作者试图在审美角度上提升文本的可读性和趣味性。一方面表现在行文间伴随古镇改造工程发展而起伏的诗化的风景、心理描写,其抒情表现大多是直白而袒露的;另一方面表现在人物的情感关系书写(尤其是爱情书写)上,比如司徒氏与关氏之间敌对与同源的关系,司徒誉与妻子、徐芷欣之间缠绕的感情纠葛等。
罗涵诣:文化记忆都离不开
记忆主体及其情感联结
小说借助赤坎的建设,讨论了记忆的存储与保留,并以此为引,穿插了种种历史、传说、故事,也借助记忆勾连起古建筑、老街、骑楼、画作等与当下的联系。但无论是以司徒不徙为代表的个人记忆,还是司徒文倡、司徒誉不断追求的文化记忆,都离不开记忆主体及其情感联结。藏在记忆背后的,似乎也是现代性过程当中如何处理传统与当下的问题。而小说更想要探讨、说明的或许是,记忆的主体永远都是人,即使留下了种种历史或记忆的遗迹,若没有情的连接和历史亲历者的见证,那么留下的只是空壳与没有情感的历史罢了。
这种情感,在小说中最突出的是“寻根”之情。记忆与“根”相连,并唤醒主体的身份认同。对于小说中的华侨而言,原乡即是圣地,是他们怀揣的返乡梦。关于历史的纪念碑、特色的房屋建筑、家族图书馆都在一定程度上将华侨与原乡联结,最重要的是祠堂不仅存在着世代的约定,也有超越时间和生命的血脉传承与延续。与祠堂的书写一样,小说也出现了多次关于祭奠、死者纪念的情节,其本身具有强烈的记忆意义,这种纪念不仅召唤过去,也力图把当下变成永恒。在文化记忆的视角下,通过这种行为,记忆可以建构身份认同,而这也是小说中的人们不断搜寻被遗忘的过去或痕迹的动力之一。废墟保存了过去的文化和时代的遗迹,坟墓则保存了过去先辈们的遗骸,相对于当前的衰落而言,过往历史和曾经伟大的记忆构成了重建的基础。无论是小说中司徒誉和徐芷欣不断地去搜寻调查赤坎百年来的遗迹,还是用血脉将家族一代代人联结起来的“锁链”,都来源于过去,立足于当下并指向于未来,去召唤那些还没有达到目标——在小说中是建设赤坎——的历史力量。
陈婉婷:小说承载着关于
历史/记忆如何永续的思考
《金墟》以古镇的建设与开发勾连侨乡百年历史,通过地方特色的建筑景观和空间体验结构地方文化和历史叙事。作为赤坎的标志性景观和文化承载物,骑楼和碉堡直观展现了地方的文化个性——宗族为重、中西合璧、讲求实际等,更深层次的文化精神传承,如历史记忆、身份认同、情感归属等,则藉由空间体验从感性、审美层面直抵人心,进而构筑了空间与地方历史之间的互动关系。《金墟》中“溯源寻根”不仅仅是文化意义上的追溯祖先,更是由行动制造的叙事结构,人物藉由地理空间上的“溯源寻根”复活历史,赋予了故事时空结构上以一种开放、流动和延展的特点。经由历时性的家族书写,小说尝试勾勒地方文化精神的核心与传承,由宗族文化的凝聚作用出发,尝试提炼具有共通性的情感联结,以乡愁承载弥合分歧、共建家园的整合性力量。古镇开发的当代叙事则关联着作者对历史/记忆如何永续,亦即再造历史纪念碑的思考;司徒誉在古镇开发叙事中承担的是一个兼顾政治正确和反思张力的功能性角色,其人物形象的内在张力缘于多重的身份背景,而反思性视野同时也为新时代社会主义乡村振兴叙事提供复杂面向。围绕这一过程中的矛盾冲突,小说亦展现了对个别化、差异性的地方经验与整体性的经验之间复杂关系的思考。
宫铭杉:小说打通虚实界限,
为我们带来古朴的感动
大概是因为小说文体天然具有的虚构特质,鲜少有小说在书后列上参考书目。《金墟》却在正文之后附上了小说创作的参考书目,其中有掌故,有史料,也有家族刊物。正是这些具体可考的史料支撑了书中逻辑缜密的行文线索,赋予了碉楼、骑楼、祠堂等侨乡文化符号别样坚韧的生命力。在此基础上,小说以强大的掌控力织起了一张横跨太平洋两岸,包含百年华侨心史、赤坎历史的网,将复杂的历史化为立体可感的小说情节,让小说打通虚与实之间的界限成为可能。
同样处于虚与实之间的,还有赤坎古镇的命运。这种虚与实之间的过渡和调和与司徒誉乃至作者本人对历史和现实的谦逊敬畏之心不谋而合,而非以后来者的身份自恃自满或弃其根基。如果说司徒不徙、司徒誉、徐芷欣、吴寄等人用家族往事、实地探访、文物搜集复原了过往记忆中赤坎的历史面貌,使其成为某种可以触摸的“真实”,那么面对征收工作的艰难推进,中荣公司对赤坎古镇的重建似乎陷入了因过于乐观而导致的虚幻困顿之中。前有赫曦庐的倒塌导致的古镇施工的停工整改、后有吴寄反对征收执拗地守着凋敝“空城”,就像文中所说,赤坎古镇“在经历一场先死后生的巨大蜕变,将有一群人,一种完全不同的生活降临。现在,这群人,这种生活只在无数人的想象中,难以脱虚向实。”
难得的是,“难以脱虚向实”的想象用“祠堂”充当了由“虚”转“实”的情感介质。在司徒誉远赴美国与海外华侨会面时,司徒氏华侨最为关注的就是象征着司徒家族精神谱系的图书馆和五座祖祠的归属问题。可见,祠堂承载着一代代人的精神根系和文化血脉,安放着华侨们的乡愁,也凝结着庇佑家族的美好祝愿。在古镇命运走向的虚与实之间,熊育群既是织网者,也是捕梦人。他使得司徒文倡和司徒誉为代表的两代人共同怀有的建设赤坎的愿望于时空深处遥相呼应。此刻赤坎镇的历史仍然在创造之中,建设赤坎的人们也会继续前行。如此透过人物行为自然转化的侨乡精神底色,也为我们带来了古朴的感动与心灵的震撼。
顾萌萌:在流动的空间里建构现代个人观
小说通过司徒文倡和司徒誉两代人建设侨乡赤坎的故事,实际上搭建起了一个流动的赤坎空间。列斐伏尔将空间当作是一个表征性的空间,认为其透过意象与象征而被生产出来。赤坎古镇就是这样一个寄托着无数华侨血脉亲情的空间。但就像司徒天宇说的,“何谓华侨……当中国人都分布到世界各地了,很多人四海为家,就不再是从前的华侨概念了。”小说中的赤坎空间不再限定于赤坎当地,而被生产为一种作为“根”的意向空间,这个空间可以是流动性的。赤坎的两次建设搭建起了“历史”与“现实”之间的桥梁,这个历史与现实之间的桥梁就是“根”。流动性的“根”使司徒氏和关氏在血脉传递中超越了时空界限,使这种家国情怀成为《金墟》的一道主旋律。
同时,作者通过书写华侨的身份认同问题,也在试图探索在全球化中,个人观在地方性与现代性对峙中的建构问题,即历史的个人如何建构?如何从整体化的个人走向个性化的个人?看到司徒天宇能在两个国家间游刃有余,小说写道:“这何尝不是现代人的一种正常生活?”小说对于司徒氏的考察使人变成一个历史的过程,作为家族生命的一环,人活在当下也活在历史中。这些华侨通过家族血脉在世界与故土的交织中进行着个人图像建构,形成历史中的个人图像,而这也是中国现代个人观的主要展现之一。
王怀昭:“亲缘”是《金墟》的核心精神要素
同样是讲述广东开平华侨故事,熊育群《金墟》与张翎《金山》显示出极为不同的叙事笔法和叙事风貌。张翎以清末华工方得法泣别亲人、远赴加拿大淘金修铁路的故事起始,讲述方家四代在北美的悲苦奋斗历程。张翎的笔触细腻中见宏阔、粗犷中有柔情。比如在叙述六指等待丈夫方得法的煎熬心情时,她深入到人物内心,将六指心中的万千情绪一一道尽。再比如方得法这个原本不修边幅的男人,竟会对着水映照面孔、试着微笑。而这个男人最终客死他乡,再也没有回来。
相较而言,《金墟》借由司徒不徙的眼光、梦境、身世勾连起现在和过去,在叙述百年前的人事时,更强调的是与当下赤坎镇建设的联系和对应关系。在呈现开平华侨心史时,更注重华侨与所属家族之间的血脉亲缘关系。“亲缘”而不是“情缘”,成为熊育群小说所要表现的核心精神要素。于此,小说呈现出的历史厚重感,不是由时间长河中那些被湮没的个人情爱体验、家族奋斗过程中的煎熬辛酸所映衬出来的,而是由一代又一代人对祖国、家乡、祖屋、进而具象为家族钟楼的乡愁,以及致力于家乡建设的热忱与坚守所堆积出来的。从这个意义上来说,熊育群《金墟》展现了一个更为真切的、当下的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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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王若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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