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有铁路，后有黄石

黄河以南的第一条铁路

当年慈禧采纳了张之洞的建议，把他调来当湖广总督，却又同意李鸿章先去修关东铁路，于是张之洞便在汉阳建铁厂，开发大冶铁矿。大冶铁矿原是盛宣怀早年发现的，当时盛为铁厂选址，初步确定在大冶长江边吴王庙，即今黄石港区王家里黄石电厂处。运矿的设想是水陆联运而以水路为主：“陆路至换涤桥（即今还地桥）十五里，至古塘堤十二里，皆可达水口，由三山湖长港一百七、八十里出樊口入江。”

光绪十六年（1890年）十月二十一日张之洞下令：“铁山至黄石港江岸应修运矿宽平大路一条”，实际是修铁路，故意说得含糊，是怕引起民间惊恐、阻扰。此路张之洞已派工程人员初步探测过，知道并无险阻之处，“若就山路兴修，去高填低，施工较易”。不料阻挠却来自地方官，新任大冶县署理知县陆佑勤提出要走水路，经内港、南湖从下游的湋源口出江，而把铁山至黄石港这段路说得比黔蜀山路更为危险狭窄，却又说什么当地人烟稠密“炸药攻山，惊骇物情”，自相矛盾，受到了张之洞长篇大论的严词批驳，但张之洞仍命陆知县继续修铁路。1891年三月勘定，张之洞下令施工，于1892 年八月竣工，全长60华里。

我们黄石人熟悉这里的一山一水，回顾这段水陆之争的往事，是非优劣一目了然。当时办铁厂、修铁路都是外来的新事物，张之洞在武昌建厂要拆额公桥，武昌知府李有棻支持士绅而抗命，在大冶修铁路又被知县反对，显示了当时官场上求稳怕难、因循守旧的习惯势力还很顽强。张之洞对下级的错误意见，既突破阻力，以行政命令强力推行，又行文阐明道理，以理服人，于严正、自信中寓有教化、宽容。

此前，中国已经完工的铁路只有一条从胥各庄开平煤矿经唐山、大沽口至天津的铁路；另一条正在修建的台湾铁路，于1887年6月动工，从基隆煤矿经台北修至新竹，1893年因经费不足而被迫停工。至铁山运道，是中国修建的第三条铁路，也是黄河以南的第一条铁路。

铁路曾是黄石建市的理由之一

1949年5月15日解放军占领石灰窑。我上学的“一完小”隔壁，江边一座北向的日式两层楼，原是矿务局旧址，当时新建的工矿特区人民政府就在那里办公。1950年4月李先念同志来视察后，提出将石灰窑工矿特区改组为省辖市。6月16日省政府向中南军政委员会报告请示，建市的第一条理由是：“该区系我省著名之工矿区，产业工人、码头工人很多，铁、煤及石灰产量丰富，对我省将来工业建设之重要，原料及动力的供给，系巨大的来源，发展前途颇大。”报告首先突出的基本事实是“工矿区”：拥有华钢（大冶钢铁厂）、大冶铁矿、华新水泥厂、源华和利华煤矿、大冶电厂，并着眼于它对于湖北全省经济发展的重要性，及其本身未来发展前途。其中隐含着两个重要的因素：此地国民经济总产值中工业产值的比例高，人口总数中工业及其他非农业人口的比例高。这是地区城市化的基本特征 。

第二条便是交通方便：“公路可直通武昌（计长108公里，三小时即可到达），铁路现有石灰窑至铁山一线（计25公里，可供运输铁砂之用），将来如自该线建一支线，即可通粤汉铁路（计长约70公里），水路则黄石港可停靠沪汉线巨轮。”这里说的“黄石港”系指今交通路北端的沿江港口，当时沪汉线客轮，在湖北境内只停靠石灰窑（即原黄石港务局客运码头）；汉九班则既靠黄石港(今延安路北端军用码头)，也停石灰窑（原上窑轮渡码头）。这个黄石港口，又是晚清时铁山运道的终点，铁矿石在此装船，或由汉矿码头运往汉阳铁厂，或由东矿码头运往日本，至今尚保存有日制卸矿机遗址。上世纪二十年代初大冶钢铁厂建成，铁路由上窑分岔东延至冶钢，实现了矿山与钢铁厂的直接对接。

1950年7月12日，中南军政委员会下令：“同意合并为省辖市，但定名为黄石市。”此时湖北省除了武汉市，只有黄石一个省辖市，其余多是地区下辖的县或县级市。民间称黄石为黄老二，应是因此而来

黄石建市后，这条铁路不负所望有了新的发展。五十年代初华新水泥厂投产，铁路沿江延伸至厂内，用一种叫“钢斯林”的轻便有轨电车装卸水泥，用火车装卸石灰石。五六十年代分别从铁山区铜鼓地起至武昌北站，从下陆至大冶铜绿山，建成武大线，由此大冶铁矿、铜绿山铜矿的优质矿石源源不断地分别运往新建的武汉钢铁公司和大冶冶炼厂；1968年武大线开通客运，更密切了武汉与黄石的联系。八十年代，由大冶至九江沙河街的大沙线，全长129公里余，于1990年10月1日与武大线接轨，全线贯通，改称武九路并开展客运，从此，张之洞创建的这条铁路历尽百年沧桑，终于融入了全国铁路网。

铁路：黄石率先进入工业社会的显著标志

当初张之洞开发大冶铁矿的预算为44万多两银子，它是露天开采，重点是七十里运矿铁路，预计三十五万两，将近占了八成，它的机械化更多地是体现在运矿铁路上。

铁路的出现，在中外历史上都是迈向工业化的显著标志。铁山运道通车，使黄石地区向国内外展现了崭新的面貌，加强了铁路沿线各地的紧密联系，为黄石市建立和市区形成奠定了基础；其本身作为人类前所未有的交通运输方式，直接为人们提供了一种新的出行方式和运输物产的优越条件。1896年汉阳铁厂总办郑观应亲手制订了火车卖票章程，全程计分石灰窑、李家坊、下陆、盛洪卿、铁山五个站点，每位乘客每站收钱二十文，全程八十文；随身携带货物至150斤，加收货票一张；煤铁、砖瓦、木料、毛竹等整车装运各站也都有具体的收费规定。此时全国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地区，包括北京、武汉、广州等大都会，人们还是步行、坐轿、骑驴马；靠肩挑背扛和大车、独轮车运物，黄石人出行已经率先享受了工业文明的成果，这从生活方式的一个侧面显示，黄石地区率先进入了新兴的工业社会。

黄石既是一个铁路优先于公路发展的城市，又是一个曾用火车免费接送工人上下班，然后才有公共汽车的城市。上世纪50年代，大冶钢厂有一种绿皮客车箱，车箱内左右各有一列黄色长椅，每天来往于胡家湾耐火分厂与主厂区，专用于接送职工。

铁路又是黄石早期城市建设的脊梁骨

我们鸟瞰黄石老城区的地形，可以把它想象成长江边的一条鱼。鱼头在铁山，鱼尾在冶钢，当中一条铁路贯穿首尾，是鱼的脊梁。

黄石建市初期，市区主要只有石灰窑、黄石港和铁山以大冶铁矿为中心的三个比较集中的居民区域。铁山到老下陆之间，多是山野、农田。铁路贯穿其中，既是输入生产资料、输出工业制成品的主渠道，又是利用这一优势部署新建大中企业、建设城区的基本骨架。

一是在铁山和老下陆之间，陆续部署了大冶有色金属公司及其冶炼厂，下陆钢铁厂、第二钢铁厂等，形成了位于城市中心的沿铁路的冶金工业长廊，东连冶钢，西接大冶铁矿，集中了全市主导的骨干产业。

二是沿黄荆山脉与铁路并行，创建红旗水泥厂、大冶钢厂耐火材料分厂、石灰厂、石料厂、碎石厂等，发展建材业与治金工业辅助企业。

三是沿铁路成片修建工人宿舍，改善职工生活。如以大冶有色公司为中心形成新下陆居民区；如大冶钢厂沿铁路先后建了枣子山、八卦嘴、陈家湾、东风路、下窑一门等宿舍区，占了黄石半边天。

四是在沿江铁路与原南湖堤之间建设老城区的中心商业区。其中交通路因北接港务局客运大码头，南连老火车站而得名。其中因拥有锦江、贸易大楼、金虹、美而雅、邮电局钟楼、黄石饭店、新华书店等著名商场和标志性建筑，至今仍为长盛不衰的步行街。老火车站原来叫操车场，上世纪五十初它就是铁道枢纽，是一个有五六排轨道交叉的大广场，西边是站台，员工举着红绿旗、指挥列车在这里分道扬镳。东边背靠王家湾有一个高大的修理车间，门前有一个可载火车头的转盘，用于火车头进出掉头，有时就成了附近小孩的玩具。

五是铁路成为联结四个行政区的纽带。黄石四个行政区排列的轮廓好象个丁字，铁路贯穿铁山区、下陆区成为一竖，铁路又作为中线把黄石港区和石灰窑区联成一横。四个区的发展都曾得益于铁路、离不开铁路。今日黄石又有轻轨电车往来于新老城市景区之间，当是继承老传统而又有新发展。

1926.1.7时年八十有九

（原载黄石日报2026年1月26日第3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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