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竹之入画,由来久矣;竹之喻人,始于《诗经》。考《国风·卫风·淇奥》,开篇即言“绿竹猗猗”,借物起兴,颂扬君子。后世礼学,更以此比德,遂成中华文化之独特符号。板桥先生承前启后,以笔墨以此精神发扬光大。
遥想春秋中叶,淇水之滨,绿竹成荫。卫人作歌,赞曰:“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此非独赞其貌,更赞其学之精、德之纯。竹之挺拔,喻君子之威仪;竹之青翠,喻君子之才华;竹之虚心,喻君子之谦逊。一草一木,遂成君子人格之投影。降及汉代,戴圣编《礼记》,于《祀器》篇中郑重言之:“其在人也,如竹箭之有筠也。”以竹箭之青皮喻礼,以松柏之实心喻性。竹之“贯四时而不改柯易叶”,被赋予了恒久不变之伦理价值。至此,竹不再仅是自然之物,而升华为“岁寒三友”之一,成为坚贞、高洁、虚心、有节之文化图腾。
板桥画竹,实乃与《淇奥》遥相唱和。先生笔下之竹,往往枝瘦叶少,却劲健孤高。此非技法之偏,乃理念之正——即“虚心有节”。其“冗繁削尽”,正如君子“日三省吾身”,去浮华而存真淳;其“画竹如写兰”,正是以书法之笔,写《礼记》之“节”。先生常言:“画竹之法,不贵拘泥成局,要在极乱中求极整,极不齐中求极齐。”观其画竹,非徒写其形,实乃写其神。盖因“眼中之竹”,乃江馆清秋之景,烟光日影,疏枝密叶,此为造化之工;然“胸中之竹”,则是勃勃画意,是“衙斋卧听萧萧竹”之民声,是“疑是民间疾苦声”之悲悯。由目入心,去粗取精,化实为虚,待至磨墨展纸,落笔倏忽,则变象生焉。此时“手中之竹”,已非彼竹,乃是先生之风骨也。笔走龙蛇,删繁就简,唯留清瘦之姿;墨分五彩,浓淡相宜,尽显挺拔之气。
观先生之题跋,常以竹自况。或言“咬定青山不放松”,或言“任尔东西南北风”。此皆化用古意,而出新意。先生将《诗经》之比兴、《礼记》之伦理,熔铸于丹青之中。使后之观者,不仅见竹之形,更感《淇奥》之雅、《礼记》之庄。故板桥之竹,不仅是艺术之巅峰,更是文化之血脉,上承周汉,下启后世,源远流长,泽被万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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