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次元明韵寄子由
黄庭坚〔宋代〕
半世交亲随逝水,几人图画入凌烟?
春风春雨花经眼,江北江南水拍天。
欲解铜章行问道,定知石友许忘年。
脊令各有思归恨,日月相催雪满颠。
译文
东风像是知道我要到山里行,吹断了檐间连日不断的积雨声。
岭上浮着的晴云似披着丝棉帽,树头升起的初日象挂着铜钲。
矮矮竹篱旁野桃花点头含笑,清清的沙溪边柳条轻舞多情。
生活在西山一带的人家应最乐,煮芹烧笋吃了好闹春耕。
漫漫人生旅途就同我脚下悠悠的路,马行溪边,放下缰绳缓缓走着,听那潺潺溪水声。
那朝廷上的党争,即便是难用之材也怕搜林之斧,疲惫的战马希望听到收兵的号令。
下够了的细雨,带给茶农喜悦,在这乱山深处还有我的清官好友。
人间的歧路能知多少?问问田里耕作的农民吧。
注释
元明:黄庭坚的哥哥黄大临的字。
子由:苏轼的弟弟苏辙的字。元明有诗寄与在筠州(今江西高安悬)监盐酒税的子由,庭坚依其用韵次第同作。
交亲:指相互亲近,友好交往。
逝水:暗用《论语》“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凌烟:阁名,在唐代长安太极宫内。唐太宗曾令著名人物画家阎立本将功臣长孙无忌等二十四人的像画在阁内,以表彰他们的勋劳。这两句是说他们兄弟交好,已有多年,但都在政争中遭到失败,时光像流水般过去了,却没有为国家效力的机会。
经眼:过目。
铜章:指县令的印,史容注引《汉官仪》:“县令秩五百石,铜章墨绶。”
行:将。
问道:就是要向子由学道。出于《庄子·在宥》:“黄帝闻广成子在空同之上,故往见之,曰:‘敢问至道之精。’”
石友:指志同道合的金石之交。指子由。潘岳《金谷诗》:“投分寄石友,白首同所归。”(《晋书·潘岳传》)
忘年:指朋友投契,不计年岁的大小差别。梁何逊弱冠有才,范云对他很称赏,“因结忘年交好”(《梁书·文学·何逊传》)。苏辙比黄庭坚大七岁。许忘年,是说料想子由定会同意自己的要求。
脊令:借指兄弟。“脊令”是一种水鸟,朱熹《集传》:“脊令飞则鸣,行则摇,有急难之意,故以起兴。”后人常用“脊令”借指兄弟。《诗经·雅·常棣》:“脊令在原,兄弟急难。”
雪满颠:比喻白发满头。
创作背景
这首诗是元丰四年(1081年)黄庭坚知吉州太和县(今江西泰和)时所作,年三十七岁。这时苏辙(子由)贬官在筠州(治所在今江西高安)监盐酒税。黄庭坚兄黄元明(名大临)寄给子由的诗,起二句说:“钟鼎功名淹管库,朝廷翰墨写风烟。”黄庭坚次韵作此诗寄子由。
赏析
这首诗是北宋诗人黄庭坚的作品,题为 《次元明韵寄子由》。这是一首感慨人生、怀念友人的七言律诗,情感沉郁,用典精妙,是黄庭坚的代表作之一。
以下是对这首诗的逐联赏析与整体鉴赏:
一、 背景简介
次韵:指按照原诗的韵字和用韵次序进行唱和。
元明:黄庭坚的哥哥,黄大临,字元明。
子由:苏辙,字子由,苏轼的弟弟。
当时黄庭坚在北方为官,处境不甚得意,而苏辙也因仕途坎坷,辗转于南方。黄庭坚的哥哥元明先写了一首诗寄给苏辙,黄庭坚便按照哥哥的诗韵,写下了这首诗寄给远方的苏辙。
1. 首联:半世交亲随逝水,几人图画入凌烟?
释义:半辈子的交情与亲情,都像流水一样消逝了。古往今来,又有几个人能画像进入凌烟阁(成为名垂青史的功臣)呢?
赏析:
起笔悲慨:开篇便是沉重的感慨。“半世交亲”涵盖了兄弟之情(与元明)、朋友之情(与子由)。一个“随逝水”,写出了时光无情、年华老去的无奈。
反诘见志:“凌烟阁”是唐太宗为二十四位功臣画像的地方,代指功名。诗人反问“几人能入”,表面上是否定功名的永恒性,更深层的意思是:既然建功立业如此渺茫,且时光易逝,那么只有彼此间的真情才是这世间最值得珍视的。这为下文抒发友情埋下了伏笔。
2. 颔联:春风春雨花经眼,江北江南水拍天。
释义:春风吹拂,春雨洒落,花儿就在眼前凋谢了;我们身处江北江南两地,望着那拍天而起的浩渺江水。
赏析:
写景宏阔:这是黄庭坚诗中非常有名的写景句。“春风春雨”本是柔和的,但接上“花经眼”(花在眼前经过,即花开花落),立刻有了一种时光催人、好景不长的紧迫感。
空间阻隔:“江北江南”指诗人与苏辙天各一方。那“水拍天”的江浪,既是写实,也是写意,象征着阻隔他们的现实困境,以及内心翻腾如潮水的思念。
句法奇崛:这一联全是名词和意象的堆叠(春风、春雨、花、眼;江北、江南、水、天),没有用一个动词连接,却通过意象的并置,营造出时空交错的苍茫意境,体现了黄庭坚“点铁成金”的手法。
3. 颈联:欲解铜章行问道,定知石友许忘年。
释义:我想辞去官职(解下铜印),去寻访求道之人;想必你这如金石般坚贞的朋友,一定会赞同我这个忘年之交的想法。
赏析:
直抒胸臆:“解铜章”意味着抛弃仕途,归隐或求道。这表明诗人对官场的厌倦。
赞美友情:“石友”指友情坚如磐石。“忘年”指年龄差距大(黄庭坚比苏辙小,但交情深),不在乎辈分。
情感共鸣:诗人坚信,自己这个“问道”的想法,苏辙一定能理解和支持。这写出了二人精神上的高度契合,是知己之语。
4. 尾联:脊令各有思归恨,日月相催雪满颠。
释义:就像那“脊令”鸟(比喻兄弟)一样,我们心中都有思归不得的遗憾;岁月无情地催逼,转眼间我们都已是满头白发。
赏析:
用典贴切:“脊令”典出《诗经·小雅》:“脊令在原,兄弟急难。”比喻兄弟有急难,相互救助。这里既指黄庭坚思念哥哥元明,也指苏辙思念兄长苏轼(当时苏轼处境极差)。
收束有力:前半句解释了为什么大家都有“思归恨”(因为兄弟离散)。后半句“日月相催雪满颠”将这种遗憾与时光的流逝结合起来,既照应了首联的“随逝水”,又将个人的情感悲剧上升为对生命易逝的终极感叹。
情感沉郁顿挫:诗中交织着对时光流逝的恐惧(逝水、雪满颠)、对功名的虚无感(几人凌烟)、对亲友的深切思念(江北江南、脊令)以及对归隐的渴望(解铜章)。情感层层递进,由虚入实,最后归于苍凉。
意象宏阔与细腻结合:既有“水拍天”的大手笔,又有“花经眼”的细腻观察。
用典自然无痕:“凌烟阁”、“石友”、“脊令”这些典故融入诗中,既增加了诗歌的厚重感,又准确传达了诗人的心境,不显生硬。
时空交织的沧桑感:这首诗以“时间”(半世、日月、雪满颠)和“空间”(江北江南)为经纬,编织出一张巨大的网,将诗人困于其中,那种无力感与思念之情力透纸背。
总结:
这不仅是一首寄赠友人的诗,更是一首关于生命、友情与时间的深沉咏叹。最动人的是“春风春雨花经眼,江北江南水拍天”一联,看似在写景,实则写尽了人世间的聚散离合与无可奈何。
黄庭坚(1045-1105),字鲁直,号山谷道人,晚号涪翁,洪州分宁(今江西省九江市修水县)人,北宋著名文学家、书法家,为盛极一时的江西诗派开山之祖,与杜甫、陈师道和陈与义素有“一祖三宗”(黄庭坚为其中一宗)之称。与张耒、晁补之、秦观都游学于苏轼门下,合称为“苏门四学士”。生前与苏轼齐名,世称“苏黄”。著有《山谷词》,且黄庭坚书法亦能独树一格,为“宋四家”之一。
